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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路德:痛悼好友吴文琦
作者:季路德 加入日期:2020-12-12 录入:李余康 点击:401
痛悼好友吴文琦
作者:季路德 加入日期:2020-07-15 录入:知青 点击:14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痛悼好友吴文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季路德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2020年7月13日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    今天(7月13日)中午,接到童华隆转来的张小平加拿大来信:“文琦已于今早去世,遵嘱向大家沉痛宣告。天堂没有痛苦,愿文琦一路走好!”虽然文琦患癌症已两年,近期情况一直不佳,但是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还是一阵痛!
    我是2019年9月从别人那里听说吴文琦患了癌症。我当时很吃惊——2018年3月,他从加拿大回国探亲,因文圣英刚动了个心脏手术,他特意带了花旗参到我家来看望,那时他身体很好啊。我马上发信问吴文琦,他来信说:2018年3月就开始咳嗽,5月下旬确诊是肺癌,而且是晚期,已扩散。8月份开始化疗,效果良好,癌细胞大幅度下降。2019年1月还能参加早先预定的加勒比海邮轮。到了4月份,情况不好,癌细胞不仅在肺部生长,并且已转移到大脑!肺癌治疗停止,先解决脑癌的问题。6月份做了个脑瘤切除手术,很成功。原来想保密的,但是8月份有金边农场的知青到加拿大探亲,于是逐步传到了国内的太平湖、金边知青群。
    之后,原卢湾中学初三部分同学建立了一个“抱团取暖”群,同时邀请高二的陶御风医生加入,一方面照顾吴文琦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的这种心情,另一方面也便于了解情况,提供实际帮助和心理关怀。
    在“抱团取暖”群里,吴文琦不时发信,介绍了他的情况,陶医生也不时提供咨询意见。考虑到加拿大的医疗条件比较好,更重要的是吴文琦的情况,需要贴切诊断,保持治疗的连续性,因此以当地治疗为主。但越往后,当地治疗越来越保守,吴文琦甚至可以给自己放个“无药假”,不服用当地医院开的药,而是通过陶医生开的中药方,来调理体内免疫力。事实上,吴文琦自己也说,服用了陶医生开的药,感觉不错。不料东方不暗西方暗,一场席卷全球的新冠病毒,不仅直接祸害了成千上万人,还间接影响了其他病人的治疗。4月14日,童华隆转来张小平的信说“文琦这几天确实不太好。因为中药店都不开,药也停了。现在咳得厉害,但吐痰困难,吃得越来越少……”我们即讨论给吴文琦寄药的可行性。讨论的结果很沮丧:本来加拿大对进口中草药的规则就比美国还要紧,现在加上疫情时刻,国际快递个人业务基本停顿。这条路也被堵住了!
    尽管治疗过程受阻,他在抱团取暖群里还是很积极地和我们沟通,不时向我们报告他的治疗情况,当地医生怎么说的,吃了中药以后身体有什么变化,化疗之后感觉如何。中西方医疗理念似乎有很大的差别,加拿大医院是能治疗就治疗,到了后期,医院直截了当说,还有两个星期,没措施治了,开了一些吗啡,让他回家去,如果人很难受,可以去临终关怀医院,但家属不能陪。
    在既缺医又少药(这是我对吴文琦特定状况的描述,不是对加拿大医疗制度的判断)的医疗环境里,吴文琦很是乐观、洒脱。我曾和他通话,我问他情况如何,他一开口就是笑呵呵“我么,总归在等死了”,他说,他已经在做第一次化疗之前买好了自己的墓地。今年元旦,他发信给大家说:终于有幸与各位抱团跨进2020年!祝福大家新年快乐!同学金圭于2019年9月作了右下肢全切除手术,行动很是不便。吴文琦多次参与关于金圭出行障碍的讨论,发来加拿大相关产品的照片,还表示,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金圭轮椅自由行。有时候,说到他多次治疗效果不佳时,也抱怨:上帝给我关上了窗,又关上了门,让我无处可逃!这种抱怨,看不到悲观的味道,而是有点超世的感慨了!
    4月下旬,他开始很少在群里露面,偶尔发几个字,或者发个符号,如鲜花等。6月下旬,我们终于举行了一次集体视频通话,当吴文琦出现在屏幕上,我请他先讲几句时,他依然很爽朗地和我开玩笑说“侬讲话不算数嘛,侬不是让我不要讲话吗?”但是视频通话只进行了16分钟,吴文琦就表现出疲惫状态,我们赶紧结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
    我和吴文琦是1967年认识的。当时,中学里一塌糊涂,无章无序,学生们不读书,也没有离校。我天天和初三的同学在一起,有时候也不知深浅地写大字报,常常是我执笔,吴文琦抄写,他写得一手好字,有时候也和我商量一些语法措辞,印象中,他说“深邃”这个词很好,很有含义。我还常去他的家,他住在绍兴路47弄3号。他有一辆自行车,我经常借他的自行车到学校去,回到他家时,从肇嘉浜路沿陕西南路往北,有一点往下的斜坡,这时候需要不时地刹车。他的自行车是脚刹装置的,踏板往后一蹬,车就刹住了。我的技艺不好,有几次往后蹬踏板时,裤脚被卷进链条里。
    到了1968年,开始“毕业分配”了。我争取到了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,吴文琦因为家庭的原因,一开始没有被批准。以至于8月17日,我们集体合影时,我穿着军装在前排,他穿着便装站在后排。据说是当时的上海一把手(是谁,你懂的)责问,下乡上山的审批,为什么那么强调家庭出身?8月19日,他和金圭终于拿到了通知书,8月21日,我们一起登上了赴黑龙江的列车。
    其实,吴文琦的家庭情况并没有什么大问题,即使按照当时的“红五类”“黑七类”标准,他也和红色家庭沾上边。吴文琦的大姑,即他父亲的大姐,是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老干部。据吴文琦说,他大姑曾在革命年代经历过生死考验,解放后在上海的广播电台担任领导。大姑一生未婚,吴文琦从小是在他大姑抚养下成长的。不管是按照血缘关系还是当时流行的“每一个人都在一定阶级地位中生活,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”的说法,吴文琦都不能算是家庭出身有问题。但因为他的父母亲很早就侨居在加拿大,于是被打入另类。甚至到了黑龙江,我还亲耳听到连队团组织负责人说,吴文琦想入团?那哪行啊!我看过他的档案,那家伙,比台湾国民党还严重啊!
    按照当时的理解,海外关系是很严重的!吴文琦后来还告诉我这样的事,1970年,中国和加拿大建交了,旅加华侨可以到中国探亲。大概是1973、74年间吧,吴文琦的父母亲要到上海来看望孩子。在这之前,上海市革委会外事部门派人到吴文琦家里,解释了一些规则,什么可以讲什么不可以讲。这种情况,在文圣英娘家也发生过。文圣英的叔叔在香港,1976年到上海看望哥哥(文的父亲),按照当时的规定,文圣英的叔叔不能到文的家里,必须是文的父亲到其所住的国际饭店,兄弟在那里相见。事后,文的父亲还必须到单位里汇报,兄弟见面时讲了什么。
今天的年轻人大概无法理解,政治对家庭亲人关系影响至此!当然,这不是中国特有的,在政治动荡时期,骨肉分离的悲剧,在不少国家都发生过。写到这里,我感觉普通人真的是很渺小,真的是“时代的一粒灰,落在个人头上,就是一座山”。
    当时,整个国家都以阶级斗争为纲,极左路线一直插到基层,像吴文琦这样的出身,再努力也得不到组织信任。
    据崔宝娣回忆,吴文琦的父亲因患肝癌,1966年春回国医治不效去世。开完父亲追悼会后,吴文琦看花圈很精致,挑了一只最大的到学校,因我们要去龙华烈士陵园扫墓,学校在组织扎花圈。不料这重复使用的花圈,在不久爆发的文革中给吴文琦带来麻烦,有人写大字报抨击他:资产阶级用过的花圈来献给革命烈士,是何用意?直接骂他资产阶级孝子贤孙。这件事对他造成极大伤害。后来我们熟悉了,关于他成份曾问过他:他父亲确实继承祖业,是资本家,但资助弟、妹们搞革命。在吴文琦半岁多时,父母只带女儿到香港,留下兄弟四人由大姑抚养,按理随姑姑的话,家庭出身填写“革干”也顺理呀!但大姑不同意这样填,所以吴文琦自幼失去双亲爱,却承受资产成份带来的政治前途影响。吴文琦的叔叔们都是知识分子,他是在这样家庭长大的。
    下乡后,这种歧视一直存在。有一天,吴文琦对我说,我不想再这样积极了,也不发言了,我想尝尝落后分子的味道。说这话时,他流露出一点不平。需要说明的是:当我说到“个人努力,求得组织信任”时,有人也许理解为千方百计往上爬。当时连队里确实有人这样说:这些人表现好,就是想当官。但是我和吴文琦同属灰色家庭出身(我父亲是宗教职业者,不算黑七类,但也肯定不是红五类),我们这样的出身,文革一开始,就和加入红卫兵组织、入团、入党、“当官”无缘。我对吴文琦的这种“我本有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渠沟”的想法感同身受,是因为我们一直很天真地觉得,我们受到的教育,一直就是要听党的话,要跟着党走,要积极响应各种号召,我们从内心里很相信报刊上说的那些话,我们所盼望的,就是我们自己的努力能得到认可,把我们当作自己人。但最终却发现,我们始终是“外人”。也正因为如此,当我听到有的知青在私下里议论邓小平整顿改革有道理,但他又在大会上发言批邓时,我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。我不知道,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。
    由于相互有很多共同想法(谈不上什么观点),我们都很勤奋,也喜欢看书、参加文艺活动什么的。1968年冬天,到黑龙江后几个月,吴文琦就参加了兵团组织的赴小兴安岭林区(铁力市)采伐。1969年2月春节,我一个人跑到铁力去看望吴文琦,然后他送我到哈尔滨,我们在照相馆照了相。
    吴文琦给我的印象是,想什么就说什么,不会藏着掖着。一次,我们到车站去接后来的上海知青,大卡车上放着很多行李,有个搭车的人想坐在行李上,我们说“这是行李,你别坐”,那人很听话地离开。一会儿,我们有个同伴站累了,坐在行李上,吴文琦说“你们说行李不能坐,我们自己的人怎么就能坐?”他说这话,没有顾忌刚才被拒绝的那个人就在旁边。我当时感觉,吴文琦是在坚持人际关系的公正,事实上,他为人很正直,连队里各地知青都对他有很好的印象。
    因为吴文琦工作踏实,笔头又很好,他被连队推举到团里,参加了团部的报道员学习班。1972年冬天,兵团又组织了赴林区采伐,这次是到大兴安岭的阿龙山。吴文琦被借调到采伐指挥部,担任林区小报编辑。他一个人,负责了采访、撰写、刻蜡纸、油印、发行的全过程。采伐结束后,他被调到团部修理厂。在农场,诸如汽车队、修理厂等,属于很多人争相进入的好单位,他到那里工作,是团领导对他人品和能力的肯定。
    大概是1975年,吴文琦和张小平谈恋爱了。1976年初,我回上海探亲,行前吴文琦对我说,你到我家去一趟,和他们谈谈我交朋友的事,可以谈得深一些。我当时理解这个“谈得深一些”,是关于结婚与回城的关系。因为知青在黑龙江谈恋爱,就意味着在当地安家,这会引起上海亲属的担心。吴文琦虽然没有和父母亲在一起生活,但是大姑对他视同己出,对他的今后生活非常关心。我到了上海吴文琦家,谈了我们在农场的情况,我还故意强调,吴文琦和张小平同一天生日,既然我们回不了上海,那么找个有缘分的对象,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    1977年秋冬之际,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,吴文琦和张小平在1978年双双考取大学,离开了黑龙江。我也在1979年初回到了上海。大概1980年,我和文圣英参加了吴文琦和张小平的婚礼。
    1985年,吴文琦夫妇带了孩子到我家,我们一起到南丹路上的光启公园,我和吴文琦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合影。
    1985年春,初三同学在崔宝娣家里聚餐。事后,我写了篇《这么一帮人》,其中关于吴文琦的素描是:
    吴文琦,在座中最早成为知识分子的。他下乡十年,在农场农机厂当了六年铣床工人。不论务工务农,都是办报宣传的积极分子,颇有才华。1977年恢复高考,他按兵不动,1978年异军突起,伉丽双双进入大学。现在他在华东电力设计院从事水工项目设计。吴文琦待人诚恳,处世豁达,有时谈到兴奋之处,常微露得意神色。他是大家的摄影师,历年集体活动的影像佳作均出于他的手。顺便提一句,他是在座中个人收入最高的。若中国知识分子都能如此,则民族幸矣。
    这是吴文琦35岁时我对他的印象,今年他70岁了,我依然是这个印象。汉语中“琦”是美玉的别称,“文琦”就是一块很有文化涵养的玉。他确实为人纯净、透明,无论是文革期间还是下乡,无论是种田还是务工,我和他接触时,都给我一个“真诚”的感觉。也许在他微笑的背后,有很多无奈,但他很豁达。他的愿望是能看到自己的小外孙。果然,他的女儿生了孩子,文琦做外公了!
    我们这一代人,大体上生活在一个不断变革(革命和改革)、充满动荡的年代,命运让我们带了一点理想主义的玫瑰色彩,又不断地给我们的道路设置坎坷。我们的生活里有激情也有低沉,有开心也有悲哀,有希望也有失望。在庙堂面前,我们是芸芸众生,是尘埃;我们相聚一起时,都感知对方是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物,我们相互之间的关心是真实的。
    20世纪中叶出生的一代人,在新政权下成长,他们这个群体中,特别是大城市里(因而在共和国初期艰苦的日子里,还能有吃有穿)成长的人,是富有理想主义的一代,也是经受很多折腾的一代,但因为从小接受“正能量”教育,因而基本上是听话的一代,他们的个性可能迥异,但大多数人,就是这样很平凡、很老实地度过了一生。
吴文琦自己说,有幸看到了自己的外孙女,他特意给我们发来照片。阳光下,他抱着外孙女,相互凝视。看到这张照片,我很感慨,这是生命的延续,一个意识即将终止,另一个新的意识正在诞生!我未这张照片配了一首小诗:

        凝视着你那胖嘟嘟的小脸,
        猜测我给你留下什么印象。
        和煦阳光静静地洒入房间,
        你我都享受着春天的温暖。

        你问“为什么外公带着眼镜?”
        因为我想把你看得更清楚!
        你问“为什么外公头上那么多白发?”
        因为黑色素都用来描绘你未来的道路!
        你问“为什么躺在外公怀里很舒服?”
        因为那是你生命的基础!
        你问“为什么外公笑得很开心?”
        因为你的活力对我是极大的鼓舞!

        我把你的照片传给你的叔公叔婆们,
        他们都夸奖你很是可爱。
        我告诉他们,你和我相互关心,
        他们都说你真是个懂事的小孩。
        宝贝!我相信你一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,
        啊呀!要换尿布了,小平快点过来!
 
 
 
 


查哈阳知青网 V1.0   最后制作日期:2007年7月1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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